北京奥运会结束10余天了,而闭幕式上伦敦市长鲍里斯·约翰逊的“扣子风波”(见本专栏《伦敦奥运的潜伏笑料》)依然在英国发酵着,只是论调变得有点耐人寻味。鲍里斯非常巧妙地利用他所熟知的媒体传播工具,将自己不修边幅、大大咧咧的随意之举,转变成为对“开放、透明和个人自由理念”的捍卫,从而将英国民众对他的“失礼”行为的批评引导向中、西方意识形态的讨论。
鲍里斯这位今年5月当选的伦敦市长1964年生于美国纽约,读于英国贵族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期间与现任保守党领袖戴维·卡梅伦是同窗挚友,毕业后的鲍里斯先后任职《每日电讯》记者、《旁观者》杂志主编、国会议员以及保守党影子内阁高教部长等,今年竞选伦敦市长成功后又以25万英镑签约《每日电讯》报,为其撰写每周一期的专栏。
对于鲍里斯的天马行空、自由散漫(或傲慢)和“大嘴巴”等,英国人早就习以为常。8月24日的奥运会会棋交接仪式上,鲍里斯的行为成了焦点之一,是彰显“自由”之举还是无意的“失礼”行为,相信读者在了解了他一直以来的“中国观”后,自有判断。
其实中国民众对鲍里斯的行为是褒贬不一的,而骂鲍里斯“丢人现眼”最凶的本是他的英国同胞,但他在为自己辩护的文章里却只提及中国网民对他的批评。8月27日,鲍里斯在他曾任主编的《旁观者》杂志上撰文《北京笔记本(Beijing Notebook)》,重现了闭幕式上那引发争议的“扣子风波”的背景片段。
鲍里斯在文中描述:“我注意到一个家伙(Chap)眉飞色舞地用手指着他的肚子中间,然后另外一个家伙又指着我,用他的手指指着我的腹部。难道我太胖了吗?难道我穿得不符合奥林匹克标准?‘扣子’那个家伙说,‘扣上扣子’。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的官员个个西装笔挺,扣子无一例外地都是扣上的。我本能地摸了摸我的西装中扣,然后想,去它的(Sod it)。我迅速地和那个来自国际奥委会的家伙确认,是否有相关的‘奥运扣子条款’。(答案是)‘没有’。扣不扣由你,我决定以我自己的方式,来表达一种开放、透明和个人自由的理念。看到一些中国博客攻击我在交接仪式中的表现‘缺乏尊重’,这让我有点难过,因为这当中并不牵涉尊重与否的问题。因为,很多时候你不得不为某些事情捍卫自己的立场。”
该文章一经传播,事情立刻变得微妙无比,随后几天里英国几家主流媒体以“中国有人命令鲍里斯扣上扣子”的语气追踪报道此事,而大小网站上本来一边倒的骂声也开始出现“为鲍里斯而自豪”的声音,并且迅速壮大起来。
鲍里斯不愧为媒体出身,其实他能当选伦敦市长,除了工党候选人、前任市长肯·利文斯通受工党及其低弥的民意拖累(肯·利文斯通曾拒绝首相布朗为其助选)之外,很关键的原因也是鲍里斯极其擅长宣传攻势,以“乡村包围城市”的“多纳圈”战略散发传单挑战对手;加上鲍里斯得到伦敦本地(区别于全国性或国际性)最有影响的《旗帜晚报(Evening Standard)》强力助阵。
至于鲍里斯扣不扣扣子的问题,笔者的解读并没有他自诩的“捍卫自由”那么神圣。现实生活中,笔者见过鲍里斯两次:一次是今年4月他在笔者居住的伦敦西郊小镇为竞选造势;另一次是今年7月,看到他带领“伦敦骄傲”同性恋大游行的队伍走在伦敦街头。两次活动上鲍里斯非但没有扣扣子,连领带都没有系。而奥运会闭幕式上,鲍里斯不停地将双手揣到口袋里的举动,更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鲍里斯的这些个人习惯及其轻松自在地亮相国际大型活动本来无可厚非,即使受到批评,也大可不必辩解,然而鲍里斯撰文转移争论焦点确实令人费解。在那篇自我辩护的文章里,鲍里斯说:“在离开北京时,他已经成为一个确实的亲华派(Sinophile)”。这句话另一面的意思是:他此前并不亲华,或有更深含义。
“中国文化影响几乎为零”
鲍里斯的中国观主要可以从他的专栏文章或公开演讲中获知,有些言论白纸黑字随着他本人的影响力扩大也更加让人关注,其中有几处集中讨论中国问题的论述格外显眼。
一篇是刊登在2005年9月1日《每日电讯》报上的专栏文章《将怒气撒向中国(Getting our knickers in a twist over China)》。文章从抱怨肯·利文斯通动用大量税款购买禽流感疫苗开始,将话题逐渐过渡到他的中国观:“我最的可能地明确宣称,我们不需要惧怕中国,中国不会称雄国际,我们也不必教孩子们中文。尽管中国有13亿人口,但中国的经济规模只有意大利那么点,而称雄世界既需要硬实力也需要软实力,即军事威力和文化影响力”
接着,他对中国的文化评头论足道:“和大英帝国以及新的美国统治相比,中国文化的影响几乎为零,而且不太可能上升。比起英语在全球的扩张,和好莱坞的国际影响,中国文化看来会老实地呆在中国。”鲍里斯认为,中国高端的文化,比如出色的钢琴演奏家、芭蕾舞蹈家以及华裔诺贝尔获奖者无不依靠西方文明的成就,世界各地的唐人街也只是送送外卖而已。“如果世界影响力意味着文化、语言等的国际扩散,就想罗马、英国和美国那样,那么中国的影响力还在‘马圈’里。”
谈到军事“硬实力”,鲍里斯嘲笑中国如何如何比美国弱。在文章的结尾,他怪罪中国急于加入国际市场成为许多国家通货膨胀的主因,并抱怨本国政客视而不为的软弱。或许是鲍里斯此前没有到过中国吧,文章中的论述傲慢之外,偏见无知有余。即使2006年4月,当鲍里斯以英国保守党影子内阁高教部长的身份访问过中国之后,仍对中国充满偏见。
2006年4月22日,鲍里斯以“毛泽东挥手”的漫画形象出现在《旁观者》杂志的封面上,在该期刊登的文章《不热心选举(No love for elections)》中,鲍里斯以“民主”观念传播大使的身份一遍又一遍地评论“中国民众如何爱钱而不爱民主选票”。但在不主张学习中文的观点上有所动摇:“我还没有足够的理由认为我们有必要强迫孩子们学习中文。”然后又一通关于硬实力和软实力的论述。
鲍里斯对中国文化的见解似乎也在中英文化交流下不断地丰富着,在今年6月3日英国皇家艺术学会第240届夏季展(见本专栏《伦敦:边艺术边“庸俗”》)开幕酒会上,鲍里斯激扬陈词:“很高兴(大英博物馆馆长)Neil McGregor在伦敦成功举办了秦始皇兵马俑展览,但是,当人们将兵马俑和古希腊文化艺术品相比较,你会明白为什么自由文明和个人主义为什么在西欧扎根光大,而没有在东亚发展。”讲到这里,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有点“大嘴巴”,连忙解释道:“在没有构成任何国际争端之前,我要声明我对中国艺术的热爱。”
俗话讲“本性难移”,鲍里斯对中国的观念很难改变,即使从北京奥运会“考察学习”回到英国也是如此。8月26日,在《每日电讯》他那每周一期价值5000英镑的专栏文章里,鲍里斯在用大篇幅描写了在北京跑步晨练时如何怀疑有人跟踪、在看到长城后有多么感慨、在长城脚下一家中餐馆里老板如何对麦当劳的扩张不满,等等。铺垫了许久后他突然断论:“尽管中国在变化,但是在许多方面中国仍在抵制西方的影响,古老的‘城墙’看起来永远延伸下去。”在这篇专栏里,鲍里斯重复了两年前关于“中国人爱钱不爱民主”的陈述。
而鲍里斯不断重复的中国观里,还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奥运会话题。
“乒乓球就要回家了”
早在3年前《将怒气撒向中国》的文章里,鲍里斯发表了他对中国和奥运会的高见,当时他不无讥讽地讲:“很难想到哪怕是一项由中国人发明的奥运比赛项目,而我们英国则发明了数不胜数的比赛项目。我要告诉你们,乒乓球运动,就是英国人基于上流社会餐桌的原创发明,而且最初叫作‘whiff whaff’。”
8月24日,当北京奥运会圆满闭幕,伦敦奥运会正式启动,鲍里斯在北京“伦敦之家”的庆功酒会上再次声明:“我想特别告诉中国人,乒乓球运动是19世纪英国人基于餐桌发明的,当时被称为‘whiff whaff’。”他不忘挖苦英国的老对头一番:“其他国家——法国——看到餐桌想到吃饭,而我们英国人看着餐桌产生了乒乓运动的创意。由于大多数现代运动项目是由英国人发明的,所以伦敦是世界体育运动的首都。我要告诉中国,告诉全世界,体育运动就要回家了,乒乓球就要回家了!”(“乒乓球就要回家了!”哦,好神气哟!听起来有点像中国某城市成功申办到世界杯足球赛主办权,然后向全世界宣称:“足球要回家了!”)
按照鲍里斯这两三年的变化平心而论,他在言谈举止上已经比以前严肃好多。即使这样,笔者也很难说是喜是忧。以前他讲话撰文可以天马行空,因为他不是政客不会产生太大国际争端;如今他讲话同样天马行空,因为他是政客而纵观西方朝野几乎没见政客讲过真话。